万圣夜百鬼夜行记

  • 编辑时间: 2020-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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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31)坐公车经过师大路,看到一群队伍塞在骑楼里,让原本已经拥挤不已的师大路更嫌侷促了。好奇探头一看,原来是一群小妖魔鬼怪在爸妈的带领下,正在"Trick or treat"。

没有办法回忆甚幺时候开始台湾有这幺多小孩都在大肆庆祝万圣节了,我很确定的是,这种现象是在十多年之内慢慢普及的,在公元2000年以前,我们几乎很少看到小朋友扮装上街要糖果的景象,除了美国学校以外。

所谓的传统都是被发明的,我们或许可以从中观察一个正在台湾社会里被发明与被建构的传统。

台湾对于外来事物的评价很两极,通常是快速接受和打死不认两种,至于甚幺东西被快速接受,甚幺打死不认,可以细数这一二十年来的大大小小。

咖啡馆文化,就是快速接受的一种。

90年代中后期,咖啡馆开始快速攻城掠地,取代了原本台湾人聊天抬槓最喜欢去的场所:泡沫红茶店或是茶馆。咖啡文化快速取代了茶文化,咖啡店一家一家地开、泡沫红茶一家一家地倒。我们有一种台湾在咖啡馆文化上一夜之间跟欧美同步的错觉。

对,是错觉。因为饮料与消费场合的转换,使用者的软体并不会更新,或者说,只会更改一些些,大概也就是你会认识Americano或是Frappucino这些有点怪异的组接拉丁字而已。

你在泡沫红茶店聊的就是股票、职棒、大乐透,你不会到了咖啡馆开始聊左拉、塞尚跟莫泊桑。

饮用咖啡的文化,从中世纪的伊斯兰国度到近代欧洲,那个历经数百年的历史进程,征战杀伐与日常农牧、文化积累与诗词歌谣,实际浸透在日常生活里的过程,没有办法像是电视购物的自动组合帐篷一样,在你买回家的那一刻就组装完毕。

我想说的是这幺样的一件事。关于我们这个社会对于来自西方社会的某些象徵性物质文化会不假思索地全盘複製,但是最终只能吸收到最表面的这个现象。

我从来没有过过万圣节,我也不知道这样一个东方人为主的晚期资本主义社会里,万圣节与我们的关联是什幺。

我所知道的是,那样一个百鬼夜行的传说是奠基在一个从流浪转为定居农耕的不列颠岛上凯尔特民族的传统,因为学习了农耕、学习了依存土地而活,而认识了夏至与冬至的重要,而必须在夏季与冬季的交界之夜,创造出的幻想与节庆。

又或者在基督教开始对着凯尔特人传播的同时,天主教会与圣公会为了吸纳凯尔特、基尔特、日尔曼诸民族的泛灵崇拜传统,所以由克吕尼主教推广了万灵节(All saints’ day)的概念,将原本属于异端的原住民信仰转化成教会认可的节日,这种政治性的就地合法化与身为基督徒的蒋介石为了过圣诞节而硬是凑一个行宪纪念日有相同的旨趣。

也只有在基督教的传统当中,面对着末日审判所有的死者都将重生,教堂做为所有死者的庇护所,保护着所有的尸骸,甚至将之作为装饰。源自于罗马时期基督教的殉教传统,让圣徒的尸骸、头骨甚至裹尸布都成为圣物,那样一个拥抱死亡、与骷髅装饰长存的宗教传统,让西方社会里对于骨骸的视觉意象与宗教性神学意义,都有完全别于东方社会的看法与想像。这是为何在万圣夜里,西方人也以幽默的心情来大玩尸骸扮装派对,那其实是有一种死亡不远的宗教警惕。

万圣夜百鬼夜行记

那幺一个西方文明嫁接过来的空降节日,到底对这个社会的意义是甚幺?

最能让我直接联想的是小朋友的节日,小朋友扮装要糖果的节庆仪式,就像百年前的祖先抛弃了寿麵而决定我们要像西方人一样吃蛋糕,那是个被发明的传统。今日我们仍然过中元节,但存留的意义剩下普渡与放水灯抢孤跳锺馗,那是老人家们跟鬼神沟通的方式,小朋友们,不时兴这套了。在台湾连当鬼都很辛苦。

请不要误会我,我既不想藉古讽今,也不是要装着道貌岸然的嘴脸,去批评消费社会里快速嫁接西方传统的节日来达到疯狂促销与文化消费的快感。

小朋友们的快乐是真的,有一个节日可以让她们开心扮装要糖果,我何必去剥夺他们的快乐。

不过宠爱小孩疼爱小孩的传统还是来自西方,在东方社会里没有这种传统,这是我最近几年的体悟(例如好莱坞电影里绝对不能让小孩死掉,除非编剧别有深意),改天再来深聊。

我只是一直在思考,一个没有天主教与圣公会传统,没有一个城市有主保圣人,没有复活节、没有斋戒,当然也没有斋戒前的嘉年华,不生产大麦与葡萄酒,不生产橄榄也没有薰衣草,这块土地与社会,一座没有天主教浸润一千年以上的岛屿,我们到底跟万圣节的关联是甚幺?

我说不出来。

我说得出清明的意义,清明在二十四节气中的意义,清明对于农耕民族的重要性,农耕民族为何选择清明成为慎终追远的日子。甚至于农曆七月做为鬼月,在农耕民族的日常作息中的角色,天乾物燥与燐火旺盛的自然现象,彻夜袄热虫鸣蛙叫鸟兽不眠的杂观百相所衍生的想像机缘,这些我都数得出脉络;但万圣节到底为何嫁接在东亚季风地带华南三穫区主产稻米香蕉蔗糖樟脑的岛屿(且目前农业严重衰退,夏至冬至对于要贴三伏贴以外的人毫无重要性),我还是没有头绪。

我们看待节庆的意义,究竟着重的是甚幺呢?

前面讲到台湾人反应很两极。虽然没有天主教传统也没有城市主保圣人,我们依旧不假思索地吸收了万圣节。然而这个岛上目前有几十万外籍工作者会共同庆祝的日子,伊斯兰教的开斋节,我们至今就仍然处于一个打死不认的状态。这可能是我们所共同认定,为了维持台湾最美丽的风景,而必须有所坚持吧。

下了公车我到了顶好商圈,一台正蓝媒体转播车停在路口,人们目光的焦点看着马路对岸一片人海好不热闹,原来是一群某党候选人正在扫街拜票。为了让这群贵冑及其附庸人马浩浩蕩蕩扫过路口,警察就这样控制了灯号,让我的马路过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但没有人抱怨,毕竟挡马路的不是华隆工人、不是国道收费员、不是大埔农家、不是巢运也不是彩虹围城,既有天蓬元帅与天兵天将出巡,警察大人为它们行个方便、把交通堵塞个十来分钟,自然也是天龙京城的寻常风景。

我终于懂了,万圣节果然是天龙城髒东西都跑出来百鬼夜行的时刻。

万圣夜百鬼夜行记
后记

顺便告诉你,全台湾的小孩除了一个扮成妈祖、一个扮成安娜贝儿之外,其它有百分之八十的小孩都是迪士尼公主,这些公主里有超过一半是Elsa。

想像与认同的贫乏是我写这篇文章的主因。

我写这篇文章就是在想,嫁接西方与文化接近这件事情,远比我们想像的複杂许多,複杂到我觉得我的文章根本没有确定任何事情,只是触发我更多疑问而已。

例如圣诞夜的核心仪式在望弥撒,但是这在台湾只有教徒才这幺做。而在西方世界里,就算是新教国家,也仍然藉由圣诞节传递分享、关怀弱势,分享给无家可归者,或是家族团聚的亲情,互送礼物的贴心,以及圣诞节早上拆礼物的惊喜等等。

可是传到台湾来以后变成甚幺了呢?圣诞舞会圣诞大餐老公公装扮然后是要大家买礼物消费。

这就是我的问题核心。

在没有任何文化基底的基础上被嫁接过来的西方宗教节日,对我们来说除了物质性,尤其是符号消费以外,我们到底得到了甚幺?

你没有经历过斋戒的辛苦就不能体会开斋的喜悦或是嘉年华的百无禁忌,你不是教徒也不用守教规那这个耶稣的生日到底对你有甚幺意义呢?

你为什幺不过佛诞节呢?因为它比较不炫吗?因为美国不过吗?还是面对耶稣与佛祖,你觉得耶稣才是自己人,佛祖是外国人?(一种美国很近花莲很远的概念)

然后台湾的文化来源,我还是再说一次,有汉文化原住民文化又加上西荷殖民郑氏王朝清领日治民国据,所有的政治经济原因都是文化的底层土壤。

然后,汉文化还是中华文化,不论你怎幺叫她,汉人来自中国大陆,过清明除夕中元都是同一团被建构起来的巨大东西,不要急着去中国化,好好面对中国,好好承认我们与中国的脐带关係,要独立更要认识自己的基底,我一直这样认为。

菲律宾是天主教大国,它们被殖民所以过万圣节一点意外也没啊,这就是我说被天主教文化浸润四百年的殖民地,我一直在想的是,我们被佛教文化浸润的结果,还是没甚幺人在过佛诞节。

然后还有很多人说,万圣节就是好玩、就是乐趣,不要去想甚幺意义,根本就没有意义。

我很赞同,我不是爱泼冷水的人,我懂纯粹的乐趣有多可贵,尤其在这个乏味的时代,乏味的社会里。

但是要说最欢乐最有乐趣的节日,我真心觉得当推泼水节莫属。

好,你看几个台湾人在过泼水节,除了中和泰缅街的朋友以外,台湾很少看到。

不是说乐趣最重要吗?为什幺遇到泼水节又没反应了呢?又回到打死不认了。

我想说的是,文化的批判性思考,我们应当反省的,永远是抉择,不是实践与执行操演文化仪式所带来的乐趣。

我尊重所有的仪式,我也相信参与者的热情与乐趣,所以我从头到尾不曾去批评小朋友的扮鬼游街。

我只是想说,这都是抉择。

你为何选这个不选那个?当你试图回答时,你决定了你的价值、你也决定了社会看待各种事物的价值。

而我们这个社会如何看待各种事物的价值:人权的价值、工作权的价值、自由的价值、爱情的价值、诚实的价值、房地产的价值、三代公务员的价值,就决定了我们这个社会的格调。